第十章 (二)

第二天,她到树林里去,那是一个灰色安静的午后,沉绿的水银菜,在擦子树林下蔓生着,所有的树都在静默中努力着发芽了。她今天几乎可以感觉着她自己的身体里面,潮涌着那些大树的液,向上涌着,直至树芽顶上,最后发为橡树的发光的小芽儿,红得象血一样。那象是涨着的潮水,向天上奔腾。

她,来到林中的空旷地,但是他并不在那儿,她原来也只是抱着一半的心到这儿会他的,小雄鸡儿轻捷得象昆虫似的,远在笼外奔窜着,黄母鸡在栏干里挂虎地咯咯着,康妮坐了下来,一边望着它们,一边等待着,她只是等待着,她差不多看不见什么小鸡,她等待着。

时间梦一般的悠悠地过去,而他却不来,她只好怀着一半希望等着他,他是从不在下午到这儿来的,茶点的时间到了,她得回家去,但是她得很勉强地迫着自己,然后才站了起来走开。

当她回家时,霏霏的细雨开始下起来。

"又下雨了么?"克利福看见了她摇着帽子上的雨滴,这样说:"只一点儿细雨。"

她默默地她静默地斟着茶,出神地深思着她的心事,她今天实在想会会那守猎人,看看那究竟是不是真的,那究间是不是真的。

"回头你要不要我给你念念书?"克利福问道。

她望着他,难道他猜疑什么了?

"春天使我觉得点有头晕……我想去休息一会儿。"她说。

"随你便罢,你真觉得不舒服吗?"

"是的,有点儿疲倦……这是春天到了的缘故,你要不要波太太来和你玩玩牌?"

"不!我听听收音机好了。"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里,含着一种满足的异常的音调,她到楼上寝室里去,在那儿,她听见放音机在呼号着一种矫造作的娇媚蠢笨的声音,这象是一种嚣喧,象是一个人摹舍己为人一个老贩的令人呕吐的声音,她穿上了她的紫色的旧雨衣,从一个旁门闪了出去。

蒙蒙的细雨好象是遮盖着世界的帐幕,神秘,寂静而不冷。当她急促地穿过花园时,她觉得热起来了,她得把她的轻雨衣解开了。

在细雨中,树林是静息而比几的,半开着的叶芽,半开着花,和孵估万千的子,充满着神秘,在这一切朦胧暗昧中,赤条条的幽暗的树木,发着冷光,好象反怕衣裳解除了似的,地上一切青苍的东西,好象在青苍地低哦着。

在那空旷处,依然一个人也没有,小雄鸡差不多都藏到母鸡的以下去了,只有一两中较冒失的,还在那草棚下的干地上啄食着。它们都是犹豫不安的。

好!他还没有来,他是故意不来的,也许,什么事情不好了罢,或者她最好是到村舍里去看看。

但是她是生成要等待的。她用她的钥匙,把小屋门打开了,一切都很整齐,谷粒盛在一只箱里,几张毡子摺垒在架上,稻草整洁地堆在一个角落里,这是新添的一堆稻草,一盏风灯在钉子上悬着,在她躺过的地上,桌子和椅子也都放回原处了。

她走开着门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一切都非常静寂!细,雨轻柔地被风史着,但是风并没有声音,一切都没有声息。树木站立着,象是些有权威的生物,朦胧,幽明,静而有生气,一切都多么地有生气!

夜色又近了,她得回去。他是在躲避着她。

但是突然地,他大踏步地来到了空旷处,他穿着车夫似的油布的短外衣,湿得发亮,他向小屋迅疾地望了一眼,微微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到鸡笼边去,他静静地蹲了下去,小心地注视着一切,然后小心地把笼门关好了。

最后,他慢慢地向她走了过来,她还是坐在小凳上。他在门廓下站在她的面前。

"你来了。"他用着土话的腔调说。

"是的!"她望着他说,"你来晚了。"

"是的!"他一边回答,一边向林中望着。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把小凳子拉在旁边

"你要进来吗?"她问道。

他向她尖锐地望着。

"要是你天天晚上到这儿来,人们不会说什么吗?"他说。

"为什么?"她不明白地望着他,"我说过我要来的,没有人会晓得的。"

"但是他们不久终要晓得的,"他答道,"那时怎么办好?"

她不知道怎样回答的好。

"为什么他们要晓得呢?"她说。

"人们总会知道的。"他凄然地说。

她的嘴唇有点颤战起来,她油油地说;

"那我可没有法子。"

"不。"他说,"你不来是可以的,要是你愿意。"他低声地添了一句。

"但是我不愿意不来。"她用怨声说。

他无言了,回转眼睛向树林里望着;

"但是假如人晓得了,你将怎样?"他终于问道,"想想看!你要觉得多么屈辱,一个你的丈夫的仆人!"

她望着他的侧着的脸。

"你是不是,"她支吾地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想想看!"他说,"要是人们知道了,你将怎样!要是克利福男爵和……大家都……"

"那么,我可以走。"

"走到那儿去呢?"

"无论那儿!我有我自己的钱,我的母亲给了我两万镑保管着,我知道这笔钱克利福是不能动的,我可以走。"

"但是假如你不想走呢?"

"哪里话!我将来怎样,我才不管呢。"

"呀,你这样想吗?但是你是要考虑的,你不得不考虑,人人都是这样的,你要记着你是查太莱男爵夫人,而我是个守猎人,假如我是一位贵绅的那么事情自然又不同了,是的,你不能不顾虑的。"

"我不,我的男爵夫人又怎么样!我实在恨这个名称,人们每次这样叫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们嘲弄我。他们实在是在嘲弄我!甚至你这样叫我的时候,你也在嘲弄我的。"

"我!"

这是第一次他向她直望着,向她的眼里直望着。

"我并不嘲弄你。"他说。

当他这样望着她时,她看见他的眼睛郁起来,完全郁起来,两只瞳孔张大着。

"你不顾一切地冒险么?"他用着一种沉哑的声音说,"你应该考虑考虑的,不要等以后太迟了"

他的声音里,含着一种奇民蝗警告的恳求。

"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失掉的东西。"她烦恼地说,"假如你知道实在的情形是怎样,你便要明自我是很喜欢失去它的,但是你是不是为你自己有所惧怕呢?"

"是的?"他简单地说,"我怕,我怕!我怕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她问道。

他奇异地把头向后来歪,指示着外面的世界。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所有他们。"

说完,他弯下身去,突然在她愁苦的脸上吻着。

"但是,"他说,"我并不顾虑那些!让我们受用罢,其他一切管它的!不过,要是那一天你懊悔起来·……"

"不要把我抛弃了。"她恳求道。

他的手指抚触着她的脸,突然地又吻了她一下。

"那么让我进去罢。"他柔地说,"把你的雨衣脱了。"

他把槍挂了起来,脱下了他的湿外衣,然后把毡子拿了下来。

"我多带了一张毡子来。"他说,"这样,要是我们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拿一张来的。"

"我不能久留呢,"她说,"晚餐是七点半开的。"

他向她迅速地顾盼了一下,然后望着他的表。

"好的。"他说

他把门关了,在悬着的风灯里点了一个小小的火。

"哪一天我们要多玩一会儿。"他说。

他细心地铺着毡子,把一张招叠起来做她的枕头,然后他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把她拉到他的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她,另一只手探摸着她的身体。当他摸着了她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呼吸紧促进来,在她的轻薄的裙下,她是赤的。

"呵!摸触您是多么美妙的事!"他一边说,一边着她的部和腰部的细嫩、暖而隐秘的皮肤。他俯着头,用他的脸颊,频频地摩擦着她的小肮和她的大腿。他的迷醉的状态,使她再次觉得有点惊讶起来。他在摸触着她生动而赤的肉地所感得的美,这种美的沉醉的欣欢,她是不了解的。这只有热情才可以了解,当热情没有了或死了的时候,那么,美所引起的美妙的惊心动魄是不可了解的,甚至有点被物的,暖的生动的接触之美,比之眼见的美要深厚得多,她觉着他的脸在她的大腿上,在她的小肮上,和她的后上,柔地摩着。他的髭须和他的柔软而通密的头发,紧紧地擦着她;她的两膝开始颤战起来了,在她的灵魂里面,狠遥远地。她觉着什么新的东西在那里跳动着,她觉着一种新的体在那里浮露了出来,她有在这害怕起来,她差不多希望他不要这样抚她了,她只觉得被他环抱着,紧束着然而,她却等待着,等待着。

当他强烈地感到安慰与满足,面向他的和平之域的她的里面进去时,她还是等待着,她觉得自己有点被遗忘了但是她知道,那是一部分她自它的过失,她想这样便可以固守着她与他的距离,现在也许她是命定了要这么固守着了。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她觉着他在她坦克面的动作,她觉着他深深地沉伏着的专心,她觉着当他插射xx液时的骤然的战栗,然后他的冲压的动作缓慢了下来,这种尖的冲压,确是有些可笑的。假如你是一个妇人,而又处在当事人之外,一个男子的尖的那种冲压,必定是太可笑的,在这种姿态这种动作中,男人确是十分可笑的!

但是她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也不退缩,甚至当他完了时,她也不兴奋起来,以求她自己的满足,好象她和蔑免里斯的时候一样,她静静地躺着,眼泪慢慢地在她的眼里满溢了出来。

他也是一动不动,但是他紧紧地搂着她,他的两腿压在她的可怜的两条赤的腿上,想使她暖着,他躺在她的上面,用一种紧密的无疑的热力暖着她。

"您冷吗"他柔地细声问道,好象她很近很近的。其实她却觉得远隔着,被遗忘着。

"不!但是我得走了。"她和蔼地说。

他叹息着,更紧地楼抱着她,然后放松了,重新静息下来。

他还没看出流泪,他只以为她是和他一样舒畅。

"我得走了。"她重新说道。

他从她那儿退了,在她旁边跪了一会,吻着她的两腿的里面,把她的裙拉了下来,然后在微微的激光里,毫无思索地把他自己的衣服扣好,甚至连身也没有转过去。

"哪一天您得到村舍里来。"他一边说着,一边热切地安闲在望着她。

但是她还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沉思着,望着他,陌生人!陌生人!她甚至觉得有点怒恨他。

他把他的外衣穿上,找着他的摔在地上的帽,然后把槍挂在肩上。

"来罢!"他用他的热烈,和的眼睛望着她说。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她不想走;却又不想留。他帮助她穿上了她的薄薄的雨衣,望着她是不是衣裳都整理好了。

然后他把门打开了,外面是很黑了。在门廊下坐着的狗儿,看见了他,愉快地站了起来,细雨在黑暗中灰灰地降着。天是很黑了。

"我得把灯笼带去。"他说,"不会有人的。",在狭径中,他在她面前走着,低低地把风灯摇摆着,照着地上的湿草和蛇似的光亮的树根,苍暗的花,此外一切都是炙灰的雨雾和黝黑。

"哪一天您得到村舍里来。"他说,"您来不来?反正山羊或羔羊都是一样的了。"

他对于她的返种奇特固扫诉欲望,使她惊讶着,而他们之间却没有什么东西,他也从来没有对她真正地说过话,则且她不自禁地憎恶他的土话,他的"您得来"的粗俗的土好象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任何普通人的说的,她看见了马路上的指形花的叶儿,她知道他们大约是走到什么地方了。

"现在是七点一刻,"他说,"你赶得及回去吃晚饭的。"他的声调变了,好象他觉察着了她的疏远的态度。当他们在马路上转过了最后一个弯,正向着榛树的篱墙和园门去的时候,他把灯火吹熄了。他和地握着她的手臂说:"好了,这里我们可以看得见了。"

但是,话虽这样说,实在不容易啊。他们脚下踏着的大地是神秘的。不过他是惯了,他可以摸得着他的道路。到了园门时,他把他的手电筒给她,说:"园里是光亮点;但是把这个拿去罢,恐怕你走错路。"

真的,在空旷的园中,有着一种幽灵似的灰星的徽光,突然地,他把她拉了过去,重新在她的衣裳下面摸抚着,他的湿而冷的手,触着她的暖的肉体。

"摸触着一个象您这样的女人,我死也甘心了!"他沉哑的声音说,"要是您可以多停一会的话……"

她觉着他的重新对她欲望起来的骤然的热力。

"不!我得赶快回去了!"她有点狂乱地说。

"好罢。"他说着,态度突然变了,让她走开了。

她正要走开,却立即回转身来对他说:"吻一吻我罢。"

在黑暗中,他弯着身在她的左眼上吻着。她向他举着嘴唇,他轻轻地在上面吻了一吻,立即便缩回去了,他是不喜欢在嘴上亲吻的。

"我明天再来。"他一边走开一边说,"要是我能够的话。"她加了这一句。

"是的,但是不要来得这么晚了。"他在黑暗里回答道。她已经完全看不见他。

"晚安。"她说。

"晚安,男爵夫人。"他的声音回答着。

她停着了,回过头来向潮湿的黑暗里望着。在这夜色里,她只能看见他的形影。

"你为什么这样叫我?"她说道。

"好,不这样叫了。"他回答道,"那么,晚安,快走罢!"

她在朦胧的夜里隐没了,她看见那旁门正开着,她溜了进去,直至她的房里,并没有被人看见,从她的房门磁起来时,晚餐的锣声正在响着,虽然这样,她还是决意要洗个澡一她得洗个澡。"但是我以后不要再迟归了。"她对自己说,"这未免太讨厌了。"

第二天,她并不到树林里去。她陪着克利福到阿斯魏去了。他现在有时可以乘汽车出去了,他雇了一个年青而强壮的车夫,在需要的时候。这车夫可以帮助他从车里下来。他是特地去看他的教父来斯里一,文达的。文达佳在阿斯魏附近的希勃来大厦里,这是一位富有资产的老绅士,是德华王时代繁荣过的许多富有的煤矿主人之一,德华王为了打猎,曾来希勃来佐过几次,这是一个墙的美丽的古老大厦,里面家具的布置是很都丽的,因为文达是个独身者,所以他对于他家里的修洁雅致的布置是很骄傲的,但是,这所大厦却给许多煤矿场环绕着了。文达对于克利福是关心的,但是因为他的文学作品和画报上刊登的他的像片,他个人对他是没有什么大尊重的。这老绅士是一个德华王一派的花花公子,他认为生活就是生活,而粗制滥造的作家是另一事,对于康妮,这者乡绅总是表示搜勤雅。他觉得她是纯洁如处女的、端正的、动人的人,她对于克利福未免劳而无功了,并且她的命运不能给勒格贝生个继承人,是千可惜万可惜的,不过他自己也没有继承人。

康妮自己呆着,假如他知道了克利福的守猎人和她发生了关系,假如他知道了这守猎人用土话对她说"那一天您得到村舍里来",他将怎样想呢?他定要憎恶她,轻鄙她,因为他差不多是疾恨劳工阶级的向前迈进的,假如她的情人是和她同样阶级的人,那么他不会介意的,因为康妮吴然地有着端庄的、驯服的、处女的风采,也许她生成是为了恋的。文达叫她"亲的孩子",给了她一幅十八世纪的贵妇人的很可的小画像,她实在不想要,不过只好收下。

但是康妮一心只想着她和守猎人的事情。毕竟,文达先生确是个上等人,是个上流社会的一分子,他当她是个人物,是个高尚的人看待,他不把她和其他的妇女看成一样,而用着"您"、"您的"这种字眼。

那天她没有到树林里,再隔一天她也没有去,第三天还是没有去,只要她觉得,或者自以为觉得那人在等着她,想着她,她便不到那儿去,但是第四天,她可怕的烦躁不安起来了。不过她还是不愿到林中去,不愿再去为那个男子展开她的两腿。她心里想着她可以做的事情一到雪非尔德去,访访朋友去,可是想到了这些事情就使她觉得憎恶。最后,她决定出去散散步,并不是到树林,而是向相反的方向去,她可以从大花园的其他一面的小铁门里出去,到马尔海去,那是一个宁静而灰色的春日,天气差不多可说是暖的,她一边走着,一边沉味在飘渺的思想里,什么都没有看见。直到马尔海的农庄里时,她才被狗的狂吠声,从梦幻里惊醒了,马尔海农庄!这狐牧场,宽展到勒格贝的花园围墙边,这样他们是亲邻呢;但是康妮好久没有到这儿来了。

"陪儿!"她向那条白色的大叭儿狗说。"陪儿!"你忘记了我了?你不认识我了么?"她是怕狗的,陪儿一边吠着,一边向后退着,她想穿过那农家大院,到畜牧场那条路上去。

弗林太太走了出来。这是和康妮一样年纪的人,她曾当过学校教员;但是康妮疑心她是个虚伪的小人物。

"怎么,是查太莱男爵夫人!"弗林太太的眼睛光耀着,她的脸孔红得象个女孩似的。"陪儿!陪儿!怎么了!你向着查太莱夫人吠!陪儿!跋快停嘴!"她跑了过去,用手里拿着的白手巾打着狗,然后向康妮走来。

"它一向是认识我的。"康妮说着,和她握了握手,弗林一家是查太莱的佃户。

"怎么会不认识夫人呢!它只想卖弄卖弄罢了。"弗林太太说,她脸红着,很羞难过地望着康妮,"不过它好久没有看见您了,我很希望你的身体好些了罢?"

"谢谢你,我很好了。"

我们差不多整个冬天都没有看见夫人呢。请进来看看我的小孩吗?"

"晤!"康犹豫着,"好不过只一会儿。"

弗林太太赶快跑进去收拾屋子,康妮缓缓地跟了进去,在那幽暗的厨房里,水壶正在炉火边沸着,康妮在那里踌躇了一会,弗林太太走了回来。

"对不起得很。"她说,"请你进这边来罢。"

他们进了起坐室里,那儿,在炉火旁的地毯上坐着一个婴孩桌子上草率地摆着茶点用的东西。一个年轻的女仆,害羞地、笨拙地向走廊里退了出去。

那婴孩约莫有一岁了,是个檄难得脾小东西,头发是红的,象她的父亲,两只傲慢的眼睛是淡蓝色的,这是一个女孩怪不怕人的,她坐在一些垫枕中间,四同摆着许多布做的洋固固和其他玩具,这是时下的风尚。

"呵。真是个宝贝!"康妮说,"她长得多快!一个大女孩了,一个大女孩了!"

女孩出世的时候,她给过十条围巾给她。圣诞节的时候,又曾给了她一些赛璐璐鸭子。

"佐士芬!你知道谁来看你吗?这是谁,佐士芬?查太莱男爵夫人……你认得查太莱男爵夫人吗?"

这个不怕人的小东西,镇静地望着康妮,"男爵夫人"于她还是毫无所谓的。

"来!到我这儿来好不好?"康妮对孩子说。

孩子表示着无可不无可的样子,康妮把她抱在自己膝上,抱着一个孩子在膝上是多么暖,多么可的!两个手臂是这样的柔软,两条小腿是样的无知而无羁!

"我正要随便喝点茶,孤孤单单的,陆克上市场去了,因此我什么时候用点茶都随我的便,请喝杯茶好不好,查太莱夫人?这种坏茶点自然不是夫人惯用的,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康妮并不介意,虽然她不喜欢人家提到她惯用佬。桌子上很铺张地摆了些最漂亮的茶壶。

"只要不麻烦你就好了。"康妮说。

但是假如弗林太太不麻烦,那儿还有什么乐趣!康妮和小孩玩着,她的小女的无惧惮她的柔的年轻的暖,使康妮觉得有趣而得到一种浓厚的快乐,这年轻的生命!这样的无畏!这样的无畏,那是因为毫无抵抗的缘故。所有的成人们都是给恐惧压得这样的狭小!

康妮喝了一杯有点太浓的茶,吃了些美味的油面包和罐头李子。弗林太太脸红着,非常地兴奋,仿佛康妮是一个多情的武士似的,她们谈着些真正妇人间说的话,两个人都觉得居惬意。

"不过这茶点太坏了。"弗林太太说。

"比我家里用的还要好呢。"康妮诚实地说。

"呵!……"弗林太太说,她自然是不相信的。

但是最后康妮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她说,"我的先生并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他要疑心各种各样的事情呢。"

"决不会想到你在此地的。"弗林太太高兴地笑道,"他要派人满村叫着找呢。"

"再会,佐士芬。"康妮一边说,一边吻着孩子,着她的红色的卷发。

大门是锁着而且上了门闷的,弗林太太紧持着去开了,康妮出到了农庄门前的小花园里,这小花园是用冬青树的篱芭围绕着的,沿着等候径的两旁,植着洗我报春花,柔软而华丽。

"多可有宾报春花!"康妮说。

"陆克把它们叫作野草闹花。"弗林太太笑着说,"带点回去吧。"

弗林太太热心地采着。

"够了!被了!"康妮说。

她们来到了小花园的门边。

"你打哪条路来呢?"弗林太太问道。

"打畜牧场那条路去。"

"让我看……呵,是的,母牛都在栅栏里,但是它们还没有起来。不过那门是锁着的,你得爬过去呢。"

"我会爬的。"康妮说。

"也许我可以陪你到栅栏那边去罢。"

她走过了那兔子蹂躏得难看的草场。在树林中,鸟雀在啾呶着胜利揭歌最后的牛群,慢慢地在被残踏得象人们行路似的草场上曳着笨重的步伐,一个人在呼喝着它们。

"今晚他们捋捋得晚了。"弗林太太严厉地说,"因为他们知道陆克在天黑以前是不会回来的。"

她们来栅栏边,栅栏的后面蔓生着小衫树的丛林。那里有一个小门,但是锁着。在里面的草地上放着一个空瓶子。

"这是守猎人盛牛的空瓶子。"弗林太太解释着,"我们装满了牛便带来此地,他自己会来取的。"

"什么时候?"康妮问。

"呵,他什么时候经过此地便什么时候取的。多数是早晨。好了,再会罢,查太莱夫人!请你常来,你到我家里来真是难得的。"

康妮跨过栅栏,进到了一条狭隘的小径上,两旁都是些丛密的小杉树。弗林太太戴着一顶教员戴的遮日帽,在牧场上跑着回去。康妮不喜欢这丛密的新植的树林,这种地方令人觉得可怖和闷塞。她低着头赶路,心里想着弗林太太的孩子,那是个可的小东西,不过她的两腿将来要象她父亲似的,有点弯曲罢了。现在已经可以看出来了,但是也许长大了会变得好的。有个孩子是多么暖,多么称心,弗林太太显得多么得意!她至少有一样东西是康妮没有,而且是显然地不能有的。是的,弗林太大熔耀她的为母的尊荣,康妮有点儿,微微地有点儿嫉妒。这是她无知如何的。

突然地,她从沉思中吓了一跳,微地惊叫了一声,一个人在那里!

那是守猎人,他站在狭径中好象巴蓝的驴子,截着眼前的去路。

"怎么,你?"她惊愕地说。

"你怎么来的?"她喘着气追问道。

"但是你怎么在这里?你到小屋里去过么?"

"不:不:我刚从玛尔海来。"

他奇异地探究地望着她;低着头,觉得是点罪过。

"你现在是到小屋里去么?"他用着有点严厉的声调问道。

"不,我不能去,我在玛尔海已离开好一会,家里人都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我回去要晚了,我得赶快跑。"

"似乎把我丢弃了?"他微微地冷笑着说。

"不!不,不是这样,只是……"

"不是这样还有什么?"他说了,向她走了过去,跟上她,她觉得他的全身是可怕地紧贴着她。这样的兴奋。

"呵,不要现在、不要现在。"她一边喊着,一边想把他推开。

"为什么不?现在只是六点钟,你还有半点钟。不,不!我要你,"

他紧紧地抱着她,她觉得他的着急。她的古代人的本能使她为自由而挣扎,但是她的里面有着一种什么又迟钝又沉重珠怪东西,他的身以迫在压着她,她再也没有心去挣扎了。

他向四下望了一望。

"来……这儿来!打这边来。"他一边说,一边尖锐地望着浓密的小杉树丛中,这些小松树还没他们一半高。

他望着她。她看见他的眼睛是强烈的,光亮的,凶悍的,而没有表情,但是她已不能自主了,她觉得她的四肢奇异地沉重起来,她退让了,她驯服了。

他引着她在不易穿过的刺人的树丛中穿了进去,直到二块稍为空旷而有着一丛拓死的树枝的地方,他把些干拓的树校铺在地上,再把他的钙套和上衣盖在上面,她只好象一只野兽似地,在树下躺下去;同时,只穿着衬衣和短裤的他,站在旁边等待着,牢牢地望着她,但是他还有体贴周到的,他使她舒舒服服地躺着,不过,他却把她的内衣的带子扯断了,因为她只管懒慵地躺着,而不帮助他。

他也是把前身露着,当他进她里面的时候,她觉得他着的皮肉贴着她,他在她里面静止了一会,在那儿彭胀着,颤动着,当他开始动的时候,在骤然而不可抑止的征服欲里,她里面一种新奇的、惊心动魄的东西,在波动着醒了转来,波动着,波动着,波动着,好象轻柔的火焰的轻扑,轻柔得象羽样,向着光辉的顶点直奔,美妙地,美妙地,把她溶解,把她整个内部溶解了。那好象是钟声一样,一波一波地登峰造极。她躺着,不自觉地发着狂野的,细微的呻吟,呻吟到最后。但是他结束得太快了,太快了;而她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力量迫使自己完结,这一次是不同了,不同了,她毫无能力了,好也不能坚起来缠着他,去博得她自己的满足了。当她觉得他在引退着,引退着,收缩着,就要从她那里滑脱出去的可怕的片刻,她的心里暗暗地呻吟着,她只好等待,等待。她的整个肉体在柔地开展着,柔地哀恳着,好象一根洁水下的海芜草,哀恳着他再进去,而使她满足,她在火炽的热情中昏迷着,紧贴着他,他并没有完全滑脱了她,她觉得他的软的肉蕾,在她里面耸动起来,用着奇异的有节奏的动作,一种奇异的节奏在她里面泛滥起来,彭胀着,彭胀着,直至把她空洞的意识充满了。于是,难以言语形容的动作重新开始一其实这并不是一种动作,而是纯粹的深转着的肉感之旋涡,在她的肉里,在她的意识里,愈转愈深,直至她成了一个感觉的波涛之集中点。她躺在那儿呻吟着,无意识地声音含混地呻吟着,这声音从黝黑无边的夜里发了出来,这是生命!男子在一种敬惧中听着他下面的这种声音,同时把他的生命的泉源插射在她的里面,当这声音低抑着时,他也静止下来,懵懵地,一动不动地卧着;同时她也慢慢地放松了她的拥抱,软慵地横陈着。他们躺着,忘了一切,甚至互相忘着,两个人都茫然若失了。直至最后,他开始振醒过来,觉察了自己无遮地露着,而她也觉察了他的身体的重压放松了,他正要离开她了,但是她心里觉得她不能容忍他让她无所麻盖,他现在得永久地庇盖着她。

但是他终于引退了,他吻着她,把她遮掩起来,然后开始遮掩着他自己,她躺着,仰望着上面的树枝,还是没有力量移动,他站着,把他的短裤扣好了,向四周望着,一切都在死寂中,只有那受惊的小狈儿,鼻子挟在两脚中间,俯伏着。他在树枝堆上重新坐了下去,静默地握着康妮的手。

"这一次我们是同时完毕的。"他说。

她回转头来望着他,没有回答。

"象这个样子是很好的,大部分人,过了一生还不知道这个呢。"他象是做梦似地说着。

她望着他的沉思的脸。

"真的么?"她说,"你快乐吗?"

他回转头来向她眼里望着,"快乐,"他说,"是的,但是不要谈这个."他不要她谈这个。他俯着身去吻她,她觉得他应该这样永久地吻着她。

最后,她坐了起来。

"人们很少有同时完毕的么?"她用一种天真的好奇心问道。

"很少。你只要看他们的呆板的样子便看得出来。"他无可奈何地说着,心里懊悔着为什么开始了这种谈话。

"你和基耸女人这样完毕过么"

他觉得好笑地望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她明白了,他决不会对她说他所不愿说的事情的,她望着他的脸,她对他的热情,在她脏腑在颤动着,她尽力抑制着,因为她觉得自己迷失着了。

他穿好了上衣和外套;在小杉树丛中避开了一条路直至小径上。落日的最后光辉,沉在树林梢头了,"我不送你了。"他说,"还是不送的好。"

在他离开之前,她热情地望着他,他的狗儿不耐烦恼地等着他。她好象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再也没有什么了。

康妮缓缓地归去,明白了在她的心里面,另有一件深藏着的东西了。一个自我在她的里面活着,在她的子宫里,脏腑里,柔地溶化着,燃烧着,她以这个眶我的全部,去崇拜她的情人,她崇拜到觉得走路时,两膝都柔软无力起来,在她的子宫里,脏腑里,她满足地,生气蓬勃地,脆弱地,不能自己地崇拜着他,好象一个最天真的妇人。她对自己说:"那好象是个孩子,那好象有个孩子在我的里面。"……那是真的,她的子宫,好象一向是关闭着的,现在是展开了。给一个新的生命充实了,这新的生命虽然近于一种重负,但是却是可的。

"要是我有了孩子!"她心里想着,"要是我有了他的孩子在我的里面!"……想到了这个,她的四脚软怠了,她明白了有个自我的孩子,和有个全身全心欲着的男人的孩子,这其间是有天壤之别的,前者似乎是平凡的,但是从一个整个心欲崇拜着的男子得到孩子,那使她觉得和旧日的大不相同了。那使她深深地,深深地沉醉在一切女的中心里,沉醉在开化以前的睡眠里。

她所觉得新奇的并不是热情,而是那渴望的崇拜。这是她一向所惧怕的,因为这种崇拜的情感要使她失掉力量;她现在还在惧怕,唯恐她崇拜得过深时她要把自己迷失了,把自己抹杀了,她不愿象一个未开花的女子似地被抹煞而成为一个隶。她决不要成为一个隶,她惧怕她的崇拜的心情,但是她不愿立刻反抗起来,她胸中有个固执的意志,那是很可以对她子宫里的日见增大的崇拜的情宣战而把它歼灭的。甚至现在,她可以这样做,至少她心里这样想,她可以无意地驾驭她的热情。

唉,是的,热情得象一个古罗马时代狂饮烂醉的酒神的女祭司,在树林中奔窜着找寻伊亚科斯,找寻这个无人的,纯粹是的神仆赫物!男子,这个人,得不要让他僭越。他只是个库堂的司Yan者,他只是那赫赫物的持有者与守护者,这物是属于女子的。

这样,在这新的醒觉中,古代的坚固的热情,在她心里燃了些时,把男子缩小成一个可卑鄙的东西,仅仅是一个物的持有者,当他尽他的职务是,全部被撕成碎片的,她觉得她的四肢和身体里面,有着那种古代狂欢节的族纵的女祭司的力量,有着那种蹂躏男的热情而迅速的女人的力量。但是,当她觉着这个的时候,她的心是沉重的,她不要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不神秘的,光赤的,不育的,只有崇拜的情才是她的宝藏,这宝藏是这样的深奥而柔,这样的神秘而不可思仪!不,不,不,她要放弃她的坚固的、光辉的、妇人权威,这东西使她觉得疲乏而僵硬;她要沉没在生命的新的洗浴里,沉没在无声地歌唱着崇拜之歌的她的子宫脏腑的深处,那未免太早去开始惧怕男子了。

"我到玛尔海去散步来,并且和弗林太太喝了杯茶。"她对克利福说,"我是想去看她的孩子的,她的头发好象是好的蛛丝,这孩子真可,真是个宝贝!哎林上市场去了,所以她和我和孩子大家一起吃了些茶点,你没有纳闷我到那儿去了吗?"

"是的,我纳闷不知你到那儿去了,但是我猜着你定是在什么地方喝茶去了。克利福嫉妒地说,他的心眼里,觉察了她有着什么新的地方,有着什么她不太了解的地方,但是他把这个归因于孩子。他相信康妮之所苦脑,都是因为没有孩子,换句话,都是因为她不能机械地生个孩子。

"夫人,我看见你穿过了花园打那铁门出去。"波太太说,"所以我想你恐怕是到牧师家里去了。"

这两个妇人的眼睛视着,波太太的是灰色的,光耀的,探究的;康妮的是蓝色的,朦胧的,奇异地美丽的,波太太差不多断定康妮有了个情人了。但是这怎么可能呢?那里来个男子呢?

"呵,不时出去走走,访访人家,于你是很有益处的。"波太太说,"我刚对克利福男爵说,如果夫人肯多出访访人,于她是有无限益处的。"

"是的,我觉得很高兴出去走一趟,克利福,那真是个可的孩子,这样玲珑而毫无忌惮"康妮说,"她的头发简直象蜘蛛网,有着光耀的橙红色,两只眼睛淡蓝得象磁做的一样,那奇妙而毫无忌惮自然呵,因为那是个女孩,否则不会这么大胆的。"

"夫人说得一点不错……那简直是个小哎林。他们一家都是多头发。都是毫无忌惮的。"波太太说。

"你喜欢看看她吗.克利福:我已经约了她们来喝茶,这样你就可以看看她了。"

"谁?"他一边说,一边怪不安地望着康妮。"弗林太太和她的女孩下星期一来。"

"你可以请他们到楼上你房里去。"他说。

"怎么,你不想看看那孩子么?"她喊道。

"呵,看看倒无所谓但是我不想整个钟头和她们坐在一块儿喝茶。"

"呵!"康妮说着,两只朦胧的大眼睛望着他。

其实她并没有看他,他是另一个什么人。

"你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在你楼上房里用茶呢,夫人,克利福男爵不在一块儿。弗林太太要觉得自在得多的。"波太太说。

她确定康妮已有了情人了,她的灵魂里有什么东西在欢欣着,但是他是谁呢?他是谁呢-也许弗林太太替她牵线的罢。

那晚上,康妮不愿意洗澡。她觉得他触过她的肉,她觉得他的肉贴过她,这感觉于她是可贵的。是一神圣的感觉。

克利福觉得非常烦躁。晚饭后,他不愿让她走开,而她却渴望着快点到房里去孤独地待着,她的眼睛望着他但是奇异地顺从他。

"我们玩玩牌呢。还是让我念书给你听?"他不安地问道。

"念书给我听罢。"康妮说。

"念什么……诗呢。散文呢,还是戏剧呢?"

"念点拉车的诗罢。"她说。

从前,他法式的抑扬婉转地念拉车的诗是他的拿手好戏,但是现在呢,他再也没有那种气派,而且有点局促了,其实,与其念书,她是宁愿听收音机,但是康妮替弗林太太的婴孩缝着一件黄绸的小衣裳;那衣料是她散步回一晚餐以前,从她的一件衣裳剪裁下来的,她静静地坐着,在柔地情绪中沉醉着,缝缀着,与此同时,他在继续在念着拉辛的诗。

在她的心里,她可以感觉到热情在嗡嗡发声,好象沉钟的尾声。

克利福对她说了些关于拉辛的话,他说过了好一会,她才明白他说什么。

"是的!是的!"她抬头望着他说,"做得真好。"

她的眼睛的深妙的蓝光,和她的柔的静坐着的神情、重新使他惊骇起来,她从来没有那么柔,那么静寂的,她使他不能自己地迷惑着,好象她在发着什么香味使他沉醉似的。这样,他无力地继续着念诗;他的法文发音的喉音,她觉是烟囱里的风似的,他念的拉辛的诗句,她一字也都没有听到。

她已经沉醉在她的柔的美梦里了,好象一个发着芽的春天的森林,梦昧地,欢快地,在呜咽着,她可以感觉着在同一曲世界里,他和她是在一起的,他,那无名的男子,用着美丽的两脚,神妙地美丽的两脚,向前移动,在她的心里,在她的血脉里,她感觉着他和他的孩子,他的孩子是在她所有血脉里,象曙光一样。

"因为她没有手,没有眼,没有脚,也没有金发的宝藏

她象一个森林似的,象一个暗的、橡树错的树林似的,千千万万地蓓苗在开发着,在无声地低语着。同时,那些欲望的鸟儿,在她错缩浓密的身体里睡着。

但是克利福的声音不停地、异乎寻常地轨轹着,咕噜着。多么异样的声音!多么异样的他,倾着身在他的书本上,样子是奇怪的,贪婪的,文明的,他有宽阔的肩膊,却没有两条真腿!多么怪异的生物,天赋着尖锐的!冷酷无情的、某种鸟类的意志,没有热力,一点都没有!这是未一煌生物之一,没有灵魂,只有一个极活冷酷的意志。她怕他,微微地颤战起来,不过,柔的热烈的生命之火焰,是比他更强的,并且真实的事情却瞒着他呢。

诗念宛了。她吃了一惊,她抬头看见克利福的灰白而乖恶的眼睛,好象含恨地在望着她,这更使她惊愕起来。

"非常感谢!你念拉辛念得真好!"她柔地说。

"差不多念和昨你听着一样的好。"他残酷地说。"你在做着什么?"他问。

"我替弗林太太的孩子做件衣裳。"

他的头转了过去,孩子!孩子!她只想着这个。

"毕竟呢,"他用一种浮夸的口气说,"我们所需要的,都可以从拉辛的诗里得到,有条理有法则的情绪。是比紊乱的情绪更重要的。"

她的两只朦胧的大眼睛注视着他。

"是的,的确!"她说。

"近代人让情绪放荡无羁,这只有使情绪平庸化罢了,我们所需要的,便是有古典的约束。"

"是的。"她缓缓地说看见他的脸孔毫无表情,正在听着收录机的激动人心的痴话,"人们假装着有情绪、其实他们是毫无所感的,我想这便是所谓漫罢。"

"一点不错!"他说。

实在说,他是疲惫了。这种晚上使他疲惫了,与其过着这样的晚上,他是宁愿读点技术上的书,或和矿场的经理谈话,或是听收录机的。

波太太带了两杯麦芽牛走了进来,一杯是给克利福喝了好安睡的,一杯是给康妮喝了好长胖的,这是她介绍勒格贝来的一种经常的的夜点。

康妮喝完了后,心里高兴,她可以走开,并且心里感激着不必去帮助克利福就寝的事了。

"晚安。克利福,祝你安睡?拉车的涛好象一个梦似的深入人心,晚安!"

她向门边走去她没有吻他晚安便走了,他的尖锐而冷酷的眼瞄望看她,好!他为她念下整晚的诗她却连一个晚安的吻都不给他这样的铁石心肠!即令说这种亲吻只是一种形式罢,但生命是筑在这种形式上的、她实在是个波尔雪维克主义者!她的本能鄙是波尔雪维克主义者的!他冷酷地、愤怒地望着她从那里走出那个门。愤怒!"

他给夜之恐怖所侵袭了.他只是一神经同甘共苦结着的东西,当他不用全力兴奋地工作的时候,或当他不空泛迷离地听着收音机的时候,他便给焦虑的情绪纠缠着,而感觉着一种大祸临头的空洞,他恐怖着,假如康妮愿意的话,她是可以保护他的。但是显然她并不愿意,她并不愿意,她是冷酷无情的,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都漠然无睹,他把他的生命捐弃给她,她还是漠然无睹。她只想我行我素,走自己的道路。

现在她所醉心的便是孩子,她要这个孩子是她自己的。全是她自己的,而不是他的!

虽然,克利福的身体是很壮健的,他的脸色是这样的红润,他的肩膊宽阔而有力,他的胸膛是这样大的,他发胖了。但是,同时他却怕死。什么地方好象有个可怕的空洞在恐吓着他,好象一个深渊似的;他的力要崩倒在这深里,有时他软弱无力地觉得自己要死了,真的死了。

因此他的有点突出的两只灰色的眼睛,显怪异的,诡秘,却有点残暴,冷酷而同时差不多又是无忌惮的,这种无忌惮的神气是奇特的,好象他不怕生命如此强悍,而他却战胜着生命似的。"谁能认识意志之神秘,因为意志竟能胜天使……"

但是他所最恐怖的,便是当他不能入睡的夜里那时真是可怖,四方作斋的空虚压抑着,他毫无生命而生存着,多么可怕!在深夜里毫无生命、却生存着!

但是现在,他可以按铃叫波太太,这是个大大的安慰。她穿着睡衣便走了过来、头发辫结着垂在背后、虽然她的棕色的头发里杂着自发地却奇异地有少女的暗淡的神气。她替他煮咖啡或煮凉茶或和他玩象棋或"毕克"纸牌戏。她有着那种对于游戏的奇民蝗女的才能甚至在睡眼朦胧中还能下一手好象棋,而使他觉得胜之无愧。这样,在深夜的,静寂的亲密里,他们坐着。或是她坐着,而他卧在上,桌上了灯光孤寂地照着他们。她失去了睡眠,他失去了恐怖。他们玩着,一起玩着一然后一起喝杯咖啡,吃块饼干,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两人都不太说什么话、但是两人的心里都觉得安泰了。

这晚上,她奇怪着究竟谁是查太莱男爵夫人的情人。她又想起他的德底,他虽早已死了,但她总觉得他没有十分死的。当她想起他时,她对于人世的,尤其对于那些残害他的生命的主子们的心底旧恨,便苏醒了转来,那些主子们并没有真的残害他的生命。但是,在她的情感上,都是真的。因为这个,在她心的深处,她是个虚无主义者,而且真的是无政府主义者。

在她的朦胧半睡中,她杂乱地想着她的德底和查太莱男爵夫人的不知名的情人。这一来,她觉得和那另一个妇人共有着对于克利福男爵,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事物的大怨恨。同时,她却和他玩着"毕克",赌着六便士的胜负。和一个有爵位的人玩"毕克",甚至输了六便士,毕竟是可引为荣誉的事呢。

他们玩纸牌戏时,是常常赌钱的,那可以使他忘掉自己。他是常常赢的。这晚上还是他赢,这一来,不到天亮,他不愿去就寝了。侥幸地,在四点半钟左右,睡意开始显现了。在这一段的时间里,康妮上在酣睡着,但,是那守猎人,他也不能安息,他把鸡笼关闭了,在树林里巡逻一同,然后回家去吃夜餐。他并不上去,他坐在火旁边思索着。

他想着他在达娃斯哈过去的童年,和他的五、六年的结婚生活,他照例苦味地想着他的妻。她是那样粗暴的!但是他自从一九一五年的春天入伍之后,便至今没有见过她。然而她还在不到三英里路之遥生活着,而且比一向更其粗暴。他希望这一生永不再见她了。

他想着他在国外的士兵的生涯由印度到埃及,又回到印度,那盲目的、无忧虑的、与马群在一起的生涯;那他的,也是他所的上校;那几年的军官生涯大可以升为上尉的中尉生涯然后上校的死于肺炎,和他自己的死里逃生;他健康的,他的深大的不安,他的离开军职而回到英国来再成为一个佣人。

他只是把生命托延着。在这树林中,至秒在短期内,他相信定可安全,在那里,并没有人来打猎,他的唯一的事便是养育雉鸡,他可以孤独而与生命隔绝,这便是他唯一希望的事,他得有一块立足的地方,俺这儿是他的出世的故乡。甚至他的老母还住在这儿,虽则他对于他的母亲一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感情。他可以一天一天地继续着生活,与人无术怨,于心无奢望。因为他是茫然不知所措的。

他是茫然不知所措的。自从他当过几年军官,并且和其他的军官和公务员以及他们的家庭往以来,他的一切雄心都死了,他认识了中上阶级是坚韧的,象橡胶一样奇异的坚韧,却缺乏生命,这使他觉得冰冷,而且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多么相异。

这样,他重新回到他自己的阶级里去,在那里去找回几年外出之中所忘记了的东西,那些下分令人重大不的卑贱的心情和庸俗的仪态。他现在终于承认仪态是多么重要的了,而且他承认,假装对于一两个铜板和其它生命中的琐事满不在乎的样子是多么重要的了,但是在平民之中是没有什么假装的,猪油的价钱多一枚或少一枚铜板,是比删改《圣经》更重要的。这使他真忍受不了!

况且,那儿还有工资的问题呵。他已经在占有阶级中生活过,他知道试图解决工资问题是多么徒劳梦想的事,除了死之外,是没有解决的可能的。不如不要管,不要管什么工资问题。

然而,要是没有钱而且不幸,你便不得不管,无论怎样,这渐渐成为他们所担心的唯一的事情了。钱的担心,好象一种庞大的通病,咀食着一切阶级中的个人,他不愿为钱担心。

那么又怎样呢:生命除了为钱担心以外,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可以孤独地生活着,心里淡淡地满足着自己能够孤独,养雉鸡,这些雉鸡是终要给那些饱餐以后的肥胖先生们射乐的,多么空泛!多么徒然!

但是为什么担心,为什么烦恼呢?他没有担心,也没有烦脑过,直至现在这个女人来到了他的生命里,他差不多大她十岁,他的经验比她多一千年,他俩间的关系日见密切,他已可以预见那一天,他们再也不能脱这关系,而他们便不得不创造一个共同的生活了。"因为之束缚不易解开!"

那么怎样呢?怎样呢?他是不是必须赤手空拳地重新开始?他走不是定要牵累这个女人?他是不是定和要她的残废的丈夫作可怖争吵?还要和他自己含恨的妻作些可怖的争吵?多么不幸!多么不幸!并且他已经不年轻了,他再也不轻快活泼了,他又不是无忧无虑的那种人,所有的苦楚和所有的丑恶都能使他受伤,还有这个妇人。

但是纵令他们把克利福男爵和他自己的妻的障碍除去了,纵令他们得到了自由,他们又将怎样呢?他自己己又将怎样呢?他将怎样摆布他的生活呢?因为他总得做点什么事他不能让自己做寄生虫,依靠她的金钱和他自己的很小的恤金度日的!

这是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他只能幻想着到美国去,到美国去尝口新鲜的空气,他是毫不相信金元万元的,但是也许那儿会有旁的什么东西。

他不能安息,甚至不愿上去,他呆呆的在苦味地思索中坐到了半夜,他突然地站了起来,取了他的外套和槍。

"来罢,女孩儿。"他对狗儿说,"我们还是到外头去的好。"

这是个无月亮的繁垦之夜,他举着轻轻的步伐,缓缓地,小心地巡逻着,他唯一所要留神的东西,便是矿工们尤其是史德门的矿工们在玛尔附近所放的舞免机,但是现在是生育的季节,甚至矿工们对这点都有点新生而不过分放肆的,虽然,这样偷偷地巡逻着,去搜索偷掳野兽的人,却使他的神经安静了下来,而使他忘记了思虑。

但是,当他缓缓地,谨慎地巡逻完了的时候——那差不多要走五英里路一他觉得疲乏了,他走上山顶上去,向四周眺望。除了永不停息的,史德门矿场的隐约而断续的声音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声音;除了工厂里一排一排的闪炼的电灯光外,差不多没有什么其他的光,世界在烟雾中森地沉睡着,那是两点半了,但是这世界虽然是在沉睡中,还是不安,残的绘火车声和大路上经过的大货车的声音搅扰着,给高炉的玫瑰色的光照耀着。这是一个铁与煤的世界。铁的残忍。煤的乌姻和无穷无尽的念婪,驱驶着这世上的一切,在它的睡眠里,只有贪婪扰着。

夜是冷的,他咳嗽起来,一阵冷风在小山上吹着,他想着那妇人,现在他愿放弃他所有一切或他会有的一切、去换取这个妇人,把她抱在两臂里、两个人暖暖地拥在一张毡子里酣睡,一切未来的希望和一切过去的获得,他都愿放弃了去换取她,和她暖地拥有一蹬毡子丑酣睡,只管酣睡。他觉得把这个妇人抱在他臂里睡觉是他唯一的需要的事情。

他到小屋里去.盖着毡子、躺在地上预备睡觉,但是他不能入睡,他觉得冷,此外。他残酷地觉得他自己的天的缺憾。他残酷地觉得他的孤独条件的不全,他需要她,他想摸触她,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共享那圆满而酣睡的片刻。

他重新站了起来,走出门去,这一次他是向着花园的门走去,然后慢慢地沿着小径向着大厦走去,那时差不多是四点钟了,夜是透明的,寒冷的,但是曙光还没有出现,他是惯于黑夜的人,他能清楚地辨别一切。

慢慢地,慢慢地,那大厦好象磁石似地吸引他。他需要去亲近她,那并不是为了情欲,不,那是为了那残酷的缺憾的孤独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需要一个静寂的妇人抱在他的两臂里,才能使它消逝的,也许他能找到她罢,也许他甚至可以唤她出来,或者寻个方法到她那里去罢。因为这种需要是不可抗拒的。

缓慢地,静默的,他攀登那小山坡向着大厦走去,他走到了山摄,绕过那棵大树,踏上了绕着大厦门前那块菱形的草地,而直达门口的那条大路。门前那大草坪上矗立着的两株大山梯树,在夜色中暗地浮出,他都看得清楚了。

这便是那大厦,低低的,长长的,暖味的,楼下点着一盏灯,那是克利福男爵的卧室,但是那牵着柔丝的极端残酷地引诱着他的妇人,竟在那一间房子呢?他可不知道。

他再前进了几步,手里拿着槍,在那大路上呆站着,注视着那大屋,也许他现在还可以用个什么方法找到她,去到她那儿去罢,这屋并不是难进的;他又有夜盗一样的聪明,为什么不到那儿去呢?他呆呆地站着,等着。这时,曙光在他的背后微微的破露了。他看见屋里的灯光熄灭了,但是他却没有看见波太太走近窗前,把深蓝色的绸窗幕拉开,望着外面黎明的半暗的天,希冀着曙光的早临,等待着,等待着克利福知道真的天亮了。因为当他知道的确天亮了时,他差不多便可以即刻入睡的。

她站在窗边,睡眼惺松地等待着,突然地,她吃了一惊,差不多叫出来了,因为那大路上,在黎明中,有个黑暗的人影。她完全清醒了,留神地审视着,但是不露声色,免得打扰克利福男爵的清睡。

自日的光明开始疯疯地侵浸在大地上了;那黑暗的人影好象变小了,更清楚了,她分辨了槍和脚绊和宽大的短衣外一这不是奥利华·梅乐士那守猎人吗?是的,因她的狗儿在那里,好象一个影子似地东闻西嗅着,等着它的主人呢!

但是这人要什么呢?他是不是想把大家叫醒了?为什么他钉着似地站在那儿,仰望着这大厦,好象一条患着相思病的公狗,站在母狗的门前?

老天爷哟!波太太陡然地醒悟了,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便是他!便是他!

多么令人惊讶!但是她自己一微·波东敦,也曾有点钟过他的。那时,他是十六岁的孩子,面她是个二十六岁的妇人。她还在研究着护学,他曾大大地帮助过她研究关于解副学和其他应学的东西,那是个聪慧的孩子,他得过雪非尔德公学的奖学金,学过法文和其他的东西,以后终竟成了个蹄铁匠,他说那是因炮喜欢马的缘故,其实那是因为他不敢与世触,不过他永不承认罢了。

但是他是个可的孩子,很可的孩子,他曾大大地帮助过她,他有很巧妙的法使你明白事情,他的聪明全不下于克利福男爵,并且他和妇女们是很合得来的,人都说,他和妇人们是比和男子们更合得来的。

直至他蠢笨地和那白黛·古蒂斯结了婚,这种婚姻仿佛是为了泄愤似的,有许多人是这样的,他们是为了汇愤而结婚的,因为他们有过什么失意的事情,无疑地这是个失败的婚姻……在大战期中,他出外去了几年,他成了一个中尉,做了个十足的上流人!然后回到达娃斯哈来当一个守猎人!真的,有些人是不知道攫着机会上升的!他重新说起一回下注阶级所说的土话,而她一微·波尔敦,却知道他愿意时,是可以说在任何贵绅所说的英语。

呵呵!原来男爵夫人给他迷住了!晤,他并不是第一个……他有着一种什么迷人的东西,不过,想想看!一个达娃斯哈村里生长教养出来的孩子!而是勒格贝大厦里的男爵夫人的情人!老实说,这是给查太莱大富大贵之家的一个耳光哟!

但是他,那守猎人,看见白日渐渐显现,他明白了,那是徒劳的,想把你自己从孤独中解脱出来,边种尝试是徒劳的,你得一生依附着这孤独,空虚的弥补只是间或的事,只是间或的!但是你得等待这时机来到,接受你的孤独而一生依着它。然后接受弥补空田的时机,但是这时机是自已来的,你不能用力勉强的。

骤然地。引诱他么追臆她的狂欲毁碎了。这是他毁碎的,因为他觉得那应该这样,双方都应该互相对着趋近,假如她不向他前来,他便不应去追逐她。他不应这样,他得走开,直至她向他前来的时候。

他缓缓地,沉思地、转身走开,重新接受着他的孤立,他知道这样是好些的,她应该向他前来,追逐她是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波太太看着他婚姻没了,看着他的狗儿跑着跟在他的后面。

"呵呵,原来这样!","我一向就没有想以他,而他恰恰便我所应该想到的!我没有了德底以后(那时他还年轻)他曾对象很好过,呵,呵!假如他知道了的话,他将怎么说呢!"

她向着自已经入睡了的克利福得意地望了一眼,轻轻地走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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